乌皎蹲在地上的时候,也听见了脚步声。但她在幻境中已久,对于脚步早已不当回事。反正幻境中的人来来去去,与她无关。
但下一刻, 她的臂弯被人轻柔地拉起来。
乌皎一抬头,就知道自己碰到了现实中的谢玄杀——这一身端素的黑衣, 袖口和腰间绣着银色暗纹,长发半束,散落下的头发两侧坠着玉珠,活脱脱清冷威仪的诛邪使打扮。
再一摸,果然是真的。
然而下一瞬,她被他不由分说地抱在怀里,大手揽在腰间,另一手扣在她后脑勺,顺着长发,慢慢向下抚。
乌皎刚想说点什么,他的吻就落在额头。微凉,低柔,满满都是安抚的意味。
乌皎完全反应过来,一把推开他,谢玄杀微微皱了皱眉,低声道:“怎么了?”
乌皎:“你为什么突然亲我?”
谢玄杀静静望着她,下一瞬,眸光中浮现对她的疼惜:“你也什么都不记得?”
乌皎问:“记得什么?”
“我们是夫妻。”
乌皎下巴掉了。
谢玄杀三言两语,把她对这个幻境的恼怒都冲淡了几分:“谁说我们是夫妻?不,你是不是.......你是不是失忆了?你原本有喜欢的人,有妻子?看见我,就把我错认了?谢玄杀,我的记忆很清醒,我们真的才刚刚认识。”
谢玄杀道:“不是。”
乌皎退了半步:“我觉得你还是好好想想......”
谢玄杀淡淡将这半步补回,拉过她手腕,幽沉的眸垂下来盯着她:“你一定不清醒。我们相爱,这件事毋庸置疑。我的身体记得你。”
乌皎心里发毛:信誓旦旦说她是他的妻子,可和一见钟情性质完全不一样。谢玄杀果然像他说的,身体有点毛病,做事颠三倒四。
乌皎想了想,慢慢挣开他的手:“谢玄杀。我觉得你还是再好好回想一下。你是诛邪使,我是妖。我们从前真的没见过。如果你有妻子的话,那一定不是我。你认错了人,我会觉得不舒服,对你真正喜欢的姑娘也不公平。”
谢玄杀沉静地看她。
身体内,确实共生两个人格,但并不是失忆了。他记得这辈子从小到大的所有事情,就算人格互换以后,他不亲身经历,有些场景也模模糊糊知道——他也很清楚,他们从前没见过。
可在这个世上,自己,是可以毫不犹豫相信的人。而且抱过她之后,他更能印证这一点。
望着她认真的神色,他心头仿佛被什么轻轻揉捏,为了打消她的不安和疑虑,卷起衣袖:“皎皎,我们之间没有别人。我动过禁术,体内有双生人格,这是另一个我留下的。”
乌皎看了眼,呆住。
“他知道的,显然比你我要多。我没有失忆,也没有意识不清醒。我晓得我们这辈子不曾相见,所以,应该是我们前世相爱。”
他目色深邃坚定,低低笑了:“我了解自己,若我们曾一世为夫妻,那么生生世世都是夫妻。无论多少轮回,我都只要你。若你不在,我便什么都不要。”
乌皎咽了咽口水。
所以说,谢玄杀体内的另一个人格,记得前世?
可是前世到后来,他不是也将她放下了吗?
算了,不说这些了。这些都等出去了再说。乌皎正要开口,看看他,反问道:“你怎么也进来了?难道你打不过外面那个?”
她怀疑的小眼神让谢玄杀无奈微笑:“你在里面,我进来找你。”
乌皎说:“那唐沐剑呢?他在外边,咱们都在里边,没先把他制服住,他接着作恶怎么办?”
“他不会。
“为什么?”
谢玄杀低头看她,眼底有淡淡的笑意:“九厄,集恶之所长。这一片残魂,代表的是自私和贪欲。我扮作妖族进来,送他的贺礼,是一颗顶级的混元丹。以他的品性,他忍不住不吃。”
乌皎眼睛一亮:“所以你在里边动了手脚?他吃了之后,就被你降服完全没办法作恶了?”
他柔声道:“嗯。”
乌皎把手举在眼前给他比了个大拇指。
谢玄杀望着她亮晶晶的眼睛,缓声道:“以后做什么事,要同我讲,别丢个幻境给我,自己一个人面对险境。”
“哦......”乌皎说,“我本来是想说,但一看,你都着了道,分不清幻境真假还在里面吃席呢,想着还是先把人都带出去再想办法解决。你正好要跟我独处,我就顺手先救了你,剩下的也好救。”
谢玄杀说:“我没有着他的道,我是着了你的道。”
乌皎一乐,有点好奇:“但你最后还是发现了,你怎么发现的?”
谢玄杀指指自己的身体:“他发现的。你走了,将自己做成幻境留下,就算有你的气息,但那终究不是你。所以你刚离开,他就察觉到你不在了。
解释完,他略一沉默,又补了句:“以后我也能立刻察觉。”
乌皎点点头笑了,说:“那我们先出去。”
谢玄杀也笑,抬头看了看这片幻境笼罩的法器,抽出腰间长刀,寒凛刀光一闪,上空顿时裂开一道大口子。
紧接着,细小裂纹伴随那条缝隙涟漪状散开,所谓的生死轮回镜在绝对力量前不堪一击尽数碎裂。
强烈而刺目的耀眼白光乍现,天地茫茫,一切都湮灭在光中。
乌皎再睁眼,已经出了生死轮回镜,周围的景象仍是满地狼藉的流水宴,桌椅歪倒,旁边站着双目恨恨的唐沐剑,他脚边还有一地镜子碎片。
乌皎回头,谢玄杀站在她身后不远处,从容沉着地往她这走。
她歪头看他,直到他走到自己面前,乌皎迟疑伸手戳了下他手背。
谢玄杀浅淡一笑:“怎么了?”
“没事。”乌皎摇摇头,转身走到一地碎片处,抱着手臂若有所思地盯着。
唐沐剑目光深冷,破口大骂:“谢玄杀!你这个手段卑鄙的小人!竟然用这样下三滥的招数,在混元丹里做手脚——你无能!无耻!有本事堂堂正正打一架!”
谢玄杀道:“我没那个时间。”
淡淡说完,他手掌一翻,同时另一手取下腰间扁扁的乾坤袋。唐沐剑抱着头,努力抵抗,但身上一道道灵光越缠越紧。
他咬牙叫道:“你别得意!就算我栽到你手里,也绝不会让你好过!哈哈哈哈…….……你身负缉杀令还不知收敛到处乱跑,狂妄!自大!活该你自掘坟墓,活该你死无葬身之地......等着吧!我已经报了信,帝阙的人马上就赶——
唐沐剑的话没喊完,人已经反抗不得,渐渐缩成一团小小的漆黑碎片,落在谢玄杀手中。
谢玄杀面无表情,指尖划动金光闪过,将这片碎片紧紧锁住,收入乾坤袋中。
天地间终于清净了。
谢玄杀回头,看见乌皎还蹲在那一地碎片,眉尖蹙着研究。
他走过去:“皎皎,走了。”
乌皎顿了下,点点头起身:“这个王八蛋已知不敌,趁你进去的功夫跟帝阙告状,八成是真的,咱们快走。”
谢玄杀颔首,转身向前;乌皎紧紧跟在他身后,一直到崖底山沟出口,谢玄杀脚步一顿,前行受阻。
他们面前,是一片透明纤薄的气浪。
气浪外围,半边天幕染得暗沉,远处云层翻涌,乍一看是阴云蔽天,但细细观察,那上面黑压压的人影如蝗虫过境,衣衫上的帝阙玄龙纹泛着冷冽寒光。
“还是迟了一步。被堵住了。”乌皎仰头望天,眨眨眼,转头看身边的谢玄杀。
他面沉如水,伸出手臂微微挡着乌皎:“别怕。”
不过数息之间,缉叛诸使已至眼前,将出口围得水泄不通,灵力如暴雨般倾泻而下,铺天盖地涌向二人。
谢玄杀身形一闪,寒刀出鞘,一道玄色罡风划破长空,硬生生劈开了迎面而来的灵力洪流。他刀风凌厉,如撼山断海,将数名前排镇邪使震得连连后退,嘴角溢血。
空中还有一人未落,正是帝阙的诛邪副使裴朔珩。从谢玄杀被围剿以来,他便是帝尊之下的第一人:“谢大人,莫要再做徒劳抵抗,随我回帝阙受审。”
谢玄杀眼底寒意大盛,灵力激荡,困锁他们的气浪剧烈波动,但仍未突破。
裴朔珩冷笑一声,俯冲而下,长戟带着千钧之力砸向谢玄杀,两人兵器的罡风相撞,“砰”地一声,余震暴响不绝于耳。
灵力的气浪席卷四方,乌皎被震得后退数步,胸口泛起一阵闷痛。
她眼珠转了转,陡然抬手,一条枝蔓盘旋冲向裴朔珩,只见他目光嘲弄,手掌一挥,枝蔓震断成三节。
乌皎骤然缩手,看见自己手臂上三道血痕。
“皎皎!”谢玄杀见乌皎受伤,眼底杀意一沉,猛地发力,灵力毫无保留尽数爆发;裴朔珩一声大喝,令出如龙,数千镇邪使一同出手,灵力汇聚成一股一击横扫,剧荡的灵光划过谢玄杀胸膛,带出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谢玄杀,别再不自量力。纵使你功力冠绝帝阙,可你也难敌帝阙数千镇邪使联手捉拿。”
旗幡猎猎作响,裴朔珩的声音仿佛天地间无处不在:“是你背叛在先,如今又和妖族勾结,令帝阙、令第一诛邪使的颜面扫地!若你还有良知,还记得身为诛邪使的尊严和职责,就戴罪立功,回头杀了这个惑乱你心智的妖女!随我回帝阙!”
乌皎一动不动,紧紧按着手臂上流血的伤口,饶有兴致的视线落在谢玄杀身上。
他重伤半跪,一直没有起身。背影孤绝萧瑟,沉默异常。
但很快,他动了。
天幕暗沉,风声呼啸。
谢玄杀直起身,回头,目光幽深寒沉。
他手中的刀尖,明晃晃地直指乌皎咽喉。
强烈而刺目的耀眼白光乍现,谢玄杀没闭眼,却也晃得视线丢失一瞬。
再看见时,周围的景象仍是满地狼藉的流水宴,桌椅歪倒,旁边站着双目恨恨的唐剑,他脚边还有一地镜子碎片。
谢玄杀目光一凛,回头看去,乌皎就站在他身后。
谢玄杀盯了她一会。
半晌,他什么也没说,移开目光,没管乌皎,也没管唐剑,径直走到一地碎片处。
乌皎跟过去,瞅瞅他,又看看碎片:“怎么啦?哪里有问题?”
谢玄杀没理会她,单膝蹲下拨弄了下镜子碎片——它们碎的彻底,黯淡无光,看起来就是普通水镜的样子,没有半丝灵力。
乌皎不由笑道:“谢大人,是舍不得这法器吗?难道还想回去?”
谢玄杀看她一眼,没有回答;目光一转落在唐沐剑身上。
唐沐剑被他幽寒的目光看着,破口大骂:“谢玄杀!你这个手段卑鄙的小人!竟然用这样下三滥的招数,在混元丹里做手脚——你无能!无耻!有本事堂堂正正打一架!”
谢玄杀一字未发,手掌一翻,一道含着怒意暴烈灵力直接将沐剑打翻在地,唐沐剑嗷嗷惨叫:“你别得意!就算我栽到你手里,也绝不会让你好过!哈哈哈哈......你身负缉杀令还不知收敛到处乱跑,狂妄!自大!活该你自掘坟墓,活该你死无葬身之地.....等着吧!我已经报了信,帝阙的人马
上就赶——”
谢玄杀眉目冷沉,一掌拍碎了他。
随即环顾四周,但除了清净安宁,再无其他。
乌皎见他怔愣,走近他面前出声提醒:“他说已经跟帝阙通风报信,咱们快走。”
谢玄杀不动声色退开一步,仍未搭理半个字,转身先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