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的春节如约而至。
今年大年三十没有搞音乐烟花秀。
没办法，现场观礼人数实在太多了，汽车从东泰县的老国道，一直能排到北面市中心去。
连街道办的临时工都需要戴上红袖章来现场...
屈楚楚睁眼时，窗外天光已透出青灰底色，像一张被水洇开的旧宣纸。她翻了个身，床单滑落腰际，露出一截泛着微汗光泽的腰线，又很快被空调冷气激得绷紧。她伸手去摸床头柜——没摸到手机，只触到一枚冰凉的金属戒指，是昨晚被姜森顺手摘下、随手搁在玻璃烟灰缸边缘的那枚宝格丽蛇头钻戒。她愣了两秒，指尖无意识摩挲蛇眼上那颗碎钻，硌得指腹发痒。
她坐起来，赤脚踩在柚木地板上，凉意顺着脚心直窜脊椎。浴室镜面蒙着薄雾，她抬手抹开，看见自己眼下浮着淡淡青影，嘴唇微肿，颈侧有几道浅红印子，不像是吻痕，倒像被什么硬物压过又蹭出来的——她低头一看，锁骨下方果然有一小片紫红，边缘泛白，像被人用指甲掐过，又像……被牙尖轻轻磨过。
她拧开水龙头，哗啦啦的水流声里，昨晚断续的画面突然撞进来：姜森靠在包间门框上笑，T恤下摆翘起一截，腹肌线条利落分明；他端起酒杯碰她杯沿时，小指微微翘起，动作随意却带着种不容忽视的掌控感；他蹲在她面前替她系高跟鞋带，喉结随吞咽上下滑动，热气喷在她小腿肚上，痒得她想缩腿又忍住；最后是他把她打横抱起塞进宝马后座那一瞬，右手托在她膝弯，左手稳稳扣住她后腰，力道大得让她听见自己心跳砸在耳膜上的闷响。
她掬了把冷水泼在脸上，水珠顺着下巴滴进睡裙领口。再抬头时，镜中人眼神已经沉静下来，嘴角甚至挂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手机在客厅茶几上震个不停。她走过去，屏幕亮着，是竹小秋发来的语音消息，点开就是一声夸张的“哎哟～”，尾音拖得又软又腻：“楚楚宝贝！你昨儿晚上可真行啊！柳岩刚跟我视频，说今早流光科技发布会后台，苏晴晴亲自把你照片推给品牌方总监看了，人家当场拍板让你做主秀开场模特！这可是今年流光最大场发布会啊！”
屈楚楚没回，径直走向开放式厨房。冰箱门拉开，冷气扑面，她取出一盒燕麦奶，又从橱柜最底层拎出半袋冷冻蓝莓——那是上周姜森来她家修漏水的热水器时，顺手塞进她冰箱的。他说：“你这冰箱比你脸还素。”她当时斜睨他一眼：“那你倒是给我添点荤的？”他笑着把蓝莓往她怀里一塞：“先补点花青素，等你哪天把‘楚楚baby’这称呼喊顺口了，我再给你加餐。”
她把蓝莓倒进搅拌机，加燕麦奶、半根香蕉、一小勺奇亚籽。机器轰鸣声里，她忽然想起凌晨三点，两人裹着她那条羊绒毯躺在客厅地板上，姜森用遥控器调暗了所有灯，只留一盏落地灯晕着暖黄光。他指着电视里重播的财经频道，说：“你看，昨天港股恒生指数涨了1.3%，但新能源车板块跌了2.7%。表面看是政策利空，其实是资金在悄悄抽离，转头去了半导体和AI服务器——流光科技今天发布会，主推的不是新车，是车载大模型‘星轨OS’，这才是他们真正想炒的概念。”
她当时枕着他手臂，昏昏欲睡：“你连这个都懂？”
“不懂。”他笑，“但我认识一个搞芯片代工的朋友，前天刚跟他吃饭，听他骂娘说订单排到明年Q3了。”
她那时以为他在吹牛。直到此刻，手机弹出新闻推送——《流光科技发布星轨OS系统，首搭车型订单破十万》，配图正是发布会上聚光灯下的她，裙摆飞扬，目光锐利如刀。
她端着紫蓝色的奶昔走到阳台。楼下梧桐叶隙间漏下细碎日光，一辆保时捷911缓缓驶过，车窗降下，驾驶座上的人朝她扬了扬手——是胡馨羽。对方显然也看到了她，立刻按了三下车喇叭，声音短促欢快，像在打招呼，又像在挑衅。
屈楚楚举起杯子，远远地、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冰凉酸甜的液体滑过喉咙，她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原来所谓“雌竞”，从来不是谁更美、谁更富、谁更会撒娇。而是当所有女人还在用睫毛膏浓度衡量战力时，有人已经把战场挪到了董事会纪要和晶圆厂排期表上。
她转身回屋，径直走向衣帽间。推开最里面那扇嵌入式柜门——那里没有衣服，只有一整面墙的保险柜。她输入六位密码，柜门无声滑开，露出里面三排整齐排列的黑色U盘。每个U盘侧面都贴着极小的标签：【2023Q4-光伏硅料成本波动模型】、【医美针剂渠道返点结构拆解】、【长三角跨境电商保税仓周转率数据库】……
这是她离婚后三年攒下的东西。前夫说她“太贪心，既要钱又要权”，她笑着点头：“对啊，所以我才跟你离。”——她没告诉他，那些他以为是“贪心”的深夜加班，其实是在帮姜森整理他朋友甩过来的行业暗线；那些他抱怨“冷淡”的周末约会，其实是陪姜森蹲点某家濒临倒闭的MCN公司，只为了确认对方账上最后一笔应收账款是否真实。
手机又震。这次是方佳怡，文字简短：“猫粮快没了，下午送两袋来你家。”
屈楚楚盯着那行字，忽然想起昨晚厕所门口，方佳怡抬起左手比划中指时，腕骨凸起的弧度，还有指甲油剥落了一角的无名指——那里原本该戴着婚戒的地方，现在空着，像一道未愈合的伤口。
她回复：“好。顺便把上个月你欠我的两瓶海蓝之谜还回来。”
发送完，她关掉保险柜，换上一条墨绿色丝绒吊带裙。裙摆垂至小腿，走动时泛着幽微的光，像深潭水面浮动的藻类。她没化妆，只涂了层润唇膏，然后拿起玄关处那枚宝格丽戒指，轻轻套回左手食指。
戒指尺寸恰好。她抬手对着晨光端详，蛇眼钻石折射出细碎光斑，落在她瞳孔深处，一闪，再一闪。
电梯下行时，她看见镜面倒影里自己的侧脸。下颌线绷得很紧，可眼角眉梢却松弛着，甚至带点漫不经心的倦意。这副神情她很熟悉——去年并购案签字那天，她也是这样站在公证处玻璃门外，看着自己映在门上的影子，像在端详一件刚验收合格的精密仪器。
手机在包里第三次震动。她没掏出来，只是按了负一层停车场键。
电梯门开，地下车库弥漫着潮湿的混凝土气息。她脚步顿住。正前方，姜森倚在那辆二手大众帕萨特车门边，嘴里叼着根没点的烟，T恤袖口卷到小臂，露出腕骨和一小截青色血管。他听见动静，偏过头，晨光勾勒出他清晰的下颌线，笑容懒散又笃定，仿佛早已算准她会在这个时间、这个位置出现。
“早啊，楚楚baby。”他弹了弹烟盒，“我顺路来取个东西。”
她走近，高跟鞋敲击水泥地的声音清脆利落。“取什么？”
他拉开副驾储物格，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过来：“你让我查的，关于苏晴晴名下那家壳公司，和流光科技采购合同里藏的那三处条款漏洞。”
她接过来，指尖擦过他掌心，温热干燥。“查到了？”
“嗯。”他吐出一口气，烟盒在指间转了个圈，“但有个问题——你真打算用这个，去跟苏晴晴谈条件？”
她没回答，只是把信封捏在手里，纸张边缘硌着掌心。“你猜。”
姜森笑了，忽然伸手，用拇指指腹蹭过她下唇。“你这唇膏颜色，跟昨晚我衬衫上沾的那点，一模一样。”
她没躲，甚至微微仰起下巴，让他蹭得更深些。“所以？”
“所以……”他俯身，呼吸拂过她耳廓，声音低得像耳语，“你得先请我吃顿饭。就今晚。我挑地方。”
她终于侧过脸，正视他眼睛。那里没有试探，没有算计，只有一种近乎坦荡的、等待被驯服的耐心。
“行。”她说，“不过得加个条件。”
“你说。”
“下次再叫我‘楚楚baby’……”她顿了顿，指尖忽地探进他T恤下摆，在他小腹肌肉上轻轻一划，“我就把这称呼，刻在你胸口上。”
他喉结动了动，忽然低笑出声，笑声沉郁又鲜活，震得她指尖发麻。“好啊。”他握住她手腕，力道不重，却让人无法挣脱，“那你得先告诉我——刻什么字？”
她抽回手，转身走向自己的宝马X7，高跟鞋踩在地面的声音笃笃作响，像某种倒计时。“等你赢了今晚那顿饭再说。”
车子启动，引擎声平稳有力。后视镜里，姜森还站在原地，身影渐渐变小，最终融进车库出口刺目的天光里。她没再回头，只是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慢慢解开裙摆左侧一颗隐藏暗扣——那里缝着一枚微型定位芯片，银色外壳在晨光里闪过一道微不可察的冷光。
这芯片是昨晚她趁姜森去洗手间时，亲手缝进去的。不是为了监视他。而是为了确认一件事：当所有线索都指向同一个答案时，那个答案本身，是否真的值得她赌上全部。
车子汇入早高峰车流。她调高空调温度，打开车载音响。随机播放的歌单里，第一首竟是姜森昨夜在KTV吼过的那句：“当他说要走，你是想挥手的时候……”
她没关，反而把音量调大了些。引擎声、车流声、音乐声混在一起，嗡嗡地响在耳膜深处。她忽然想起少年时看过的一部老电影——女主角在暴雨夜开车冲下悬崖前，电台里正放着同一首歌。导演用慢镜头拍她松开方向盘的手，指甲油鲜红如血，而雨刷器疯狂摆动，却怎么也刮不净挡风玻璃上汹涌而下的雨水。
屈楚楚握着方向盘的手很稳。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没涂任何颜色。
她知道，真正的悬崖从来不在窗外。
而在每一次，她选择相信一个人时，自己亲手削薄的、那层名为理智的崖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