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三刀弯腰捡起蜡壳，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一股淡淡的腥臭味，别的什么都闻不出。
他转头喊过一个亲卫。
“拿去，送给二夫人，告诉她这是从掌院嘴里抠出来的。”
亲卫接过去，转身跑出帐子。
刘三刀手中刀鞘重重砸在药案上。
“救活他。”
几个太医的脸都绿了。
心里想骂娘，掌院自己吞毒寻死，关他们什么事？这毒看着就邪门，人都翻白眼了，大罗神仙也难救。
几人抬头看了一眼刘三刀的脸，把话憋了回去。
这帮西北丘八不讲理，治不好，怕是真会砍人。
“取皂角水！快！”
左院判歇斯底里地喊起来。
“催吐！把护心散拿来！”
“掌院平日的药箱呢？快翻！”
帐内彻底乱成一锅粥。
老太医们跪在地上翻箱倒柜，盐水、皂角水一碗接一碗往掌院嘴里灌。
掌院吐出来的全是黑水，身体的抽搐越来越弱。
刘三刀没管他们。
他走到炭盆边，用刀尖把那叠没烧完的宣纸挑出来，踩灭了火星。
纸上写着几味药名，还有一半被烧没了。
他又走到药案前，把那张墨迹未干的纸拿起来。
上面抄的是一篇医案，字迹端正，完全看不出写字的人马上就要服毒自尽。
半炷香后。
左院判一屁股坐在地上，两手全是黑血，人已经虚脱了。
掌院躺在泥地上，双眼圆睁，七窍流血，胸口已经没了起伏。
“将……将军……”
“人不行了，脉彻底断了。”
……
……
“服毒自尽？”
御帐内，听到刘三刀的汇报，李若谷和徐文彦脸色大变。
一直强撑着一口气的徐文彦，本就因为赵珩吐血而心力交瘁，此刻听到这句话，双腿猛地一软，竟是直接跌坐在了地上。
“太医院的掌院太医……正三品的朝廷命官……两代帝王的御医啊！”
徐文彦脸都白了，“竟然……竟然是害陛下的主谋？！”
“主谋？”林川摇摇头，“下毒必然和他有关，但要说主谋，抬举他了。”
今日种种，分明是有一张看不见的手，收紧了许多条暗线，连成了一张网。
可眼下，他还是有一点想不明白——
既然太医院的掌院太医都是对方的人了，那按理说，要下毒谋杀赵珩，应该是很简单的事情。
为什么非要大张旗鼓，在十里亭设下这样一个局？
为什么非要把他也牵扯进来？
仅仅为了栽赃？就为了把他林川钉在谋逆的耻辱柱上？
事情定然没有这么简单……
一旁，李若谷和徐文彦已经快要疯了。
这怎么可能？
这怎么可能啊！
掌院太医服毒自尽？！
那可是掌院！！
是日日夜夜守在天子身边，给陛下请平安脉、开方熬药，甚至能决定陛下每日饮食起居的最高医官！
徐文彦觉得眼前一阵阵发黑，整个天地都在旋转。
“为什么？为什么？”
他嘴里喃喃重复着，目光几近呆滞。
林川的面色，也前所未有的凝重起来。
对方手笔之大，远超想象。
如果连太医院掌院都是他们的人，那其他御医呢？有几个值得信任？又如何去鉴别他们的身份？
如果连赵珩身边最近的太医都是敌人，那今日出城的禁军呢？负责外围护卫的京营左卫呢？外面的那些满朝文武呢？
徐文彦和李若谷对视一眼，表情骇然。
直到这一刻，这两位当朝大员，大乾朝堂上的定海神针，才真正明白，今天他们面对的是什么局面
如果今天，林川没有压制住十里亭的乱局……
如果林川没有在第一时间，下令铁林军全面接管御帐附近的防务……
如果不是营地按照铁林军战时管理，甚至太医的所有诊治过程和熬制的汤药都有铁林军医官在一旁全程监督……
如果没有二夫人及时抵达，点破了太医院的谬误……
只要错一步，只要迟疑一瞬……
现在的十里亭，恐怕早就是另一幅模样了！
皇帝必死无疑，百官将被乱军屠戮，皇后会在深宫被挟持，而“弑君谋逆”这口黑锅，将会直接扣在护国公的头上，连翻案的机会都不会有！
对方算好了一切，天时、地利、人和、人心，全在这场局里！
唯一算漏的，是林川这个根本不讲规矩、不按常理出牌的疯子！
“公爷……”
徐文彦跌坐在地上，仰起头看着林川，
“现在怎么办？”
林川没有理会徐文彦的失态。
他冷冷地盯着桌上那片毒蜡，眼里涌动着的，是被挑衅的怒火。
“好手段……宁可死一个正三品的掌院，也要把线索掐断。”
林川冷笑一声，“传令！”
“公爷！”刘三刀等亲卫抱拳应声。
“第一，太医院随驾所有人，上到院判，下到熬药的医官，全部给老子绑了！交由刑部仔细审查！”
“喏！”一名亲卫抱拳离开。
“第二，立刻封存临时药案！彻查所有药材、药渣，连太医用过的水都仔细检查！确定是否有继续下毒嫌疑！”
“喏！”又一名亲卫轰然应声。
“第三，命京营左卫石磊，立刻率主力开拔！即刻接管北营及盛州东南两门，任何人敢借机生事，不管他举着什么旗号，杀无赦！”
“喏！”
李若谷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但这还没完。
林川深吸了一口气。
“第四……”
他咬着后槽牙，一字一顿，
“从此刻起，二夫人率铁林军医官营，全面接管太医院所有事宜！陛下的一切用药、诊治，由我铁林军全权接手！”
“除徐大人、李大人之外，其余任何人——哪怕是皇亲国戚、六部九卿，只要未经允许，敢靠近陛下车驾十步之内者……”
“格杀勿论！！！”
轰——！
最后四个字落下，徐文彦和李若谷脸色顿时一片煞白。两位朝廷柱石看着林川，目光惊骇欲绝。
这是什么命令？
圈禁百官！
接管御用！
把所有的大臣、禁军、京营，通通当成了潜在的乱臣贼子来防备！
这种行径，在太平时节，别说做，就算是想一想，都要被御史言官喷得体无完肤，必定会在史书上留下“跋扈篡逆”的千古骂名！
但在此时此刻，在敌暗我明、在身侧随时可能冒出毒蛇的绝境里，这……竟然是唯一能让皇帝活下去，能让大乾不至于崩塌的活路！
“喏！！！”
刘三刀哪管你什么朝廷法度，护国公的话，在铁林军就是圣旨！
随着几条命令的下达。
整个十里亭的铁林军，轰然露出了獠牙。